何國男:秋水伊人

June 11th, 2006 Eric Spanner

(附圖:《情賊》(Love Stealer (aka The Heart-stealer), 望雲, 1958)劇照。來源: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電影節目辦事處「現代萬歲——光藝的都市風華」節目網站

忽爾今夏,香港電影節這個港英當年埋下的煙花在光影交織的夢幻,似是疑非之間便到了第卅屆。今年的其中一個主題節目是和香港電影資料館配合的「現代萬歲——光藝的都市風華」,將當年為粵語片開創了輝煌時代,充滿現代都市氣息的光藝製片公司由1955至1968年的其中40部作品重現大銀幕,焦點所在自然是當年戲裏戲外均是情侶,同是生於1936年的謝賢和嘉玲。才華洋溢但英年早逝的導演秦劍在銀幕上記錄著一段戲如人生的當年情,《歡喜冤家》(Let’s Be Happy, 秦劍, 1959)裏和南紅胡楓雙生雙旦互相追逐固然不可錯過,《追妻記》(Chase (aka How to Get a Wife), 秦劍, 1961)真作假時假亦真,更是非看不可,海灘旁的一幕拍得嘉玲美艷不可方物,看得我不禁為之著迷。值得一讚的是香港電影資料館選擇作為中英文特刊封面的兩幅給人很大想像空間的黑白照片。中文特刊封面的是1963年《金石盟》(Love Forever, 陳文)裏謝賢嘉玲在沙灘上各穿泳裝眉開眼笑的照片,前面是穿一件頭泳衣坐在沙灘椅上太陽傘下手拿大白浴巾的嘉玲俯身向前和爬在沙上的謝賢作欲吻之勢,傘頂放了二人的衣服,連領帶亦清晰可見,傘下則放了供二人野餐的可樂熱狗和水果,遠看背景是藍天碧海和翠綠的山巒,水清沙幼,波光掩映,他倆無憂無慮,恰似鴛鴦戲水,茫茫四野,空無一人,只有天地為鑑,見證著山海間的一段盟誓。

英文特刊照片來自1958年的《情賊》,地點是一間近海邊餐廳的戶外一桌,站著的謝面上一副甜滋滋活脫脫是個用愛將心偷的模樣,伸手與正坐在藤椅上的嘉玲兩手輕輕相握,艷陽高照,柳媚花嬌,樹影婆娑,耀目金光遍灑在二人身上,嘉玲身穿一襲有直間條和蘋果圖案的長裙,手挽置於大腿上的藤製長方小手袋,餐桌佈置簡潔雅致,桌上放著飲品與鮮花,背景是茂密的山嶺,山麓處有些疏落的別墅。再細看會驚訝地發現原來那時風流倜儻的謝已然五十年不變地身穿白色西裝,執子之手的他說的是一句親切的「幸會你好嗎」?還是邀請她「與我共舞吧」?抑或正在訴說綿綿情話?嘉玲面上的表情,似是無可奈何,又像芳心暗喜,不知是嗔還喜的神態,更加耐人尋味。流金般的歲月襯托著風華正茂十足鸞鳳和鳴的一對璧人,我實在想不到有給人更甜蜜窩心感覺的華人銀壇情侶。

兩幅照片一含蓄一外露,發乎情止乎禮,構圖優美得不著邊際,西式的背景配上中式的內涵,充滿「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詩意,是那個米字旗時代下優悠歲月的典型寫照,看著令我格外感到「合蒲還珠餘綺夢,美人芳草只瓊思」的唏噓。

戰後的數十年,香港一直是個難民營,收留五湖四海無處容身之士,同時又曾經是一座聚星樓,匯集四方八面奪目耀眼之星。除嘉玲外,那個年代予我印象深刻的女明星還有後來成立電影公司,「長城三公主」之首的夏夢,身材惹火的「最美麗的動物」張仲文,能歌善舞的「曼波女郎」葛蘭,長腿姊姊「睡美人」葉楓和最教我傾倒,父親作駐德領事時娶德婦為妻,集中外美女所長於一身的混血兒,在處女作《何日君再來》(Till the end of Time, 秦劍, 1967)中美不勝收,後來為愛情不惜犧牲其銀色事業嫁與康威,尹子維的母親,蕙質蘭心的廣州西關小姐胡燕妮。

無獨有偶,嘉玲祖父也是清朝駐美領使,本名何嘉玲的她亦生於廣州,舉止含蓄淡雅,高貴大方的她,語調親切平和,聲線甜而不膩,不算嬌俏,但卻可人,帶有中國傳統溫婉嫻淑味道。這一種女性直到筆者小時的七十年代後期仍然普遍存在,回想那時的消費場所叫雍雅山房,名伶的居庭叫逸廬;富豪巨賈的府邸叫香島小築而不是現在的甚麼金鑽君豪御爵帝皇殿,就可以舉一反三地知道那是個怎麼樣的歲月。1977年港姐冠軍朱玲玲就是那個時代書接上回的表表者,由七十年代的《窗外》(宋存壽, 1973)到九十年代她結婚為止,林青霞則可算是雌霸中港台的東方不敗,亦是這一路傳統中國美女的最後一脈餘緒。

並非在下痴戀舊時月色,在我依稀的記憶裏,從前的女性輪廓鮮明,別有風情。因為物資的匱乏,那個年代仍未有女人整天老嚷著要減肥,沒有食慾的女人令男性沒胃口,使人想起修女尼姑,只宜於深宮靜院中面壁,不宜獻世。那時有三種很普遍而今天已然沒落,令女性大添嫵媚的穿戴:一是那時的女性大多長髮為君留,如雲的秀髮剪不斷理還亂,油潤光澤的萬縷青絲或簪或釵,挽髻紮辮,攏起放下,千變萬化,如波浪般輕輕流瀉著無盡的柔情與無邊的旖旎。二是頭頸上的絲巾,或大或小,或長或方,或素或彩,披肩攬髮,雲鬢中的一方小巾有無窮的魔力,可以令人聯想翩遷,把人帶到海角天邊。三是身上的裙子,因為零售不如今天之普遍,那時很多女性自己挑選布匹,裁定式樣,無論旗袍洋裙各有特色,千嬌百媚,婀娜多姿,無論半截或連身,闊身或緊窄,同樣引人瑕想,裙裾款擺間撩繞出一縷春夢,那時的女性都高高在上,只因男人甘心命抵願做裙下之臣。我清楚記得那時一些短或無袖旗袍上白得晶瑩的粉臂香肩,看得年少的我飄飄然。俗云一白遮三醜,古今中外似乎皆以白為尊。東方以白裏透紅為上品,西方的塗脂抹粉亦是同樣道理。皮膚白皙的女人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雅純潔,冰肌玉骨飄渺出塵的白,既引發向上高貴的情操,亦帶出潛藏在男性心底原始的獸性,使人不能自已地更添三分佔有的衝動。

筆者後來離港一段日子,十年一覺洋女夢之後於九十年代重回香港之時,那個華麗精緻而優雅的歲月已一去不返,不論銀幕上下的女性,都變得千人一面地黑衫黑褲黑鞋黑臉,沒半點女人味,教人垂頭喪氣。

甚麼樣的女人才算美?千姿百態,人言人殊,充滿傲慢與偏見的我認為聰慧而又富幽默感的人一定不醜,沒有性格靈魂的人一定不美。不論是小家碧玉,還是大家閨秀,最重要的當然是一雙妙目,水靈靈的眼睛是美女先決也是必備的條件,所謂翦水雙瞳是也。眉梢眼角銷魂蝕骨,眼神中有光彩,眉目間有笑意,令人心旌搖盪酥在骨子裏。星眸一開一閉間閃爍著滿天的星光,蘊藏宇宙大爆炸時散落的星塵;揭示著大自然的奧秘和生命的奇跡,教人目眩神馳,無論是地獄還是天堂都叫人奮不顧身不管刀山火海也要闖進去,是個充滿希望又引發迷思的黑洞,既神秘又迷離,教人不能自拔地迷失在刺激與驚險之間直到永遠,亞門。

其實論形相只是下者,上等的美無名無狀,但難免氣質超然地帶三分清氣,脫俗出塵介乎仙凡之間,望之猶似「一泓秋水照人寒」的境界是也。見著神不守舍地通體冰冷清涼,彷似超脫生死,到了一片澄明的禪境,又像和神明在對話。洋人說”Beauty is ethereal oneness with the universe” ,其意與我們莊子齊物論所謂的「與天地並生,與萬物齊一」相通;塵世間唯有上等的美女可以集真善美於一身,是人心所共同追求的,既是救苦救難教人脫離苦厄的觀世音菩薩,又是上帝派來叫人遠離邪惡通往天堂之路的天使,令人高山仰止心嚮往之地念念不忘。沒有美女的世界將會醜陋得難以忍受,你又怎能怪膚淺而長不大的我對美女如此鍾愛呢?

西方女性毛髮和瞳孔可有不同顏色的組合,活潑俏皮又爽朗,發育一般比較平均,二八年華含苞待放之時總比東方女性多兩分艷麗;但以味道層次而言,她們就及不上講究貞靜嫺雅,皮膚細膩又較耐看的傳統東方美女。以花作喻,洋女是顏色鮮艷,勝在姹紫嫣紅;華人則香氣四溢,長於芬芳馥鬱。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的東瀛美女松[土反]慶子就是上佳的例子,一張層次豐富的臉經久耐看,在電影《蒲田行進曲》(Fall Guy, 港名情義兩心知, 深作欣二, 1982)裏明艷奪目媚而不俗的她看得我簡直如痴如醉,三呼萬歲;單以半百之年仍出寫真集的膽色和本事亦足以令中外女星舉手投降。

無憑無據我們中國的四大美人如何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純屬吹牛作大,真正四季常青的西方四大美人,筆者心頭好屬於不同國籍的梅蘭菊竹分別是:

蘇菲亞羅蘭 (Sophia Loren 1934- ),曲線玲朧的她是火熱的炎夏,美男子萬人迷加利格蘭 (Cary Grant) 當年為她痴迷失控,但她不為所動,一心一意從一而終地只向著後來的丈夫 Carlo Ponti,試問天底下有幾多女人可以有如此本領?

亞娃嘉娜 (Ava Gardner 1922-90),如冬霜似冰雪的她一向我行我素,真正視錢財如黃土。丈夫法蘭仙納杜拉 (Frank Sinatra) 潦倒時真金白銀支持他,離婚後卻從無向包恬他在內的三任前夫取過分毫贍養費。在1953年的電影 Mogambo中毫不遜色於比她年輕七載正經八百的嘉麗絲基利 (Grace Kelly),真正艷壓群芳。

英格烈褒曼 (Ingrid Bergman 1915-1982),堅毅果敢的她就如秋日的金光,在當紅之時拋夫棄女甘願負上蕩婦之名追隨心之所好,此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古往今來有幾多男子可以做到?單憑《北非諜影》 (Casablanca, Michael Curtiz, 1942) 應可永垂影史。

柯得利夏萍 (Audrey Hepburn 1929-1993),長春不老的她是真正的貴族,不單因為她的出身,更因為她對弱小族群的關顧和她那悲天憫人的襟懷。獨一無二的夏萍因戰時缺糧而導致發育不良,一生仙風道骨,逝世後仙氣縈繞不散,跨越時空跳出生死,是名符其實的瘦骨仙。

這些國色天香的大美人,既古典又現代,至情至聖,愛恨分明,柔美中有剛毅,舉手投足間充滿自信風采,和藹可親得來又卓爾不群,是滾滾紅塵中的一股清泉。我輩凡夫俗子只懂爭名逐利,都是金錢的奴隸,而她們不單視名利如無物,而且卻嫌脂粉污顏色,是吾等飯夫走卒主人的主人,亦即是真正的人上人。名成利就呼風喚雨之時又甘於洗盡鉛華,相夫教子,拿得起放得下,是真瀟灑,教我這個小男人不禁汗顏。

近數十年香港女性面貌的改變,間接受惠於六十年代美國女性婦解運動,又直接受益於自七十年代起的港英普及教育政策。可惜數十年來既沒有真正學到西方女性開放的思想,又逐漸失去東方女性傳統的美德,只知東施效顰,奢言平等,論地位是今天世上最高的,食得鹹魚卻抵不得渴,既愛事業又要家庭,偏要魚與熊掌兼得,自己不懂烹飪女紅,卻要男性文武全才地成為她們物質和感情的支柱,和既要豐胸又要瘦身的夢想一樣愚不可及。

懂得陰陽之道,明白至柔若剛之理的真正中華兒女知道,天底下只有一隻笨蛋會要求和一個傻瓜平等,男女不應亦不可能平等,因為女性得天獨厚,美女從來都佔上風,怎會愚蠢得去要求和我這些臭男人平等呢?男女唯一應該平等的是權利 (equal rights) 而不是其他。佛家說的眾生平等和美國總統傑佛遜 (Thomas Jefferson) 所說的人人生而平等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是一個文明社會內大家應該恆常抱持的信念而不是現實。如果人人真的生而平等,就不會有後來的馬克思和他的資本論,沒有共產主義就沒有共產黨,沒有共產黨又那有新中國?否定新中國豈不是反黨反革命?至少也犯上顛覆或是竊露國家機密罪,十惡不赦,非同小可。

兩性多餘的權力較量和不必要的對立猜忌造成陰陽失調,家庭失和,社會失衡,從此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等同落伍,談情說愛共舞依偎變得多餘;大家以為生活隨著科技發展和社會發達而進步,吊詭的是有電郵後情書絕跡,有手提電話後喁喁細語成為歷史;全球美式化 (Global Americanization) 使英雄失踪,美人絕種,令我們的精神和感情世界變得越來越貧乏空洞。

這個炎熱的下午,我走到當年謝賢嘉玲在麗都灣握手的地方,但見景物依稀,人面全非,我知道那些美景良辰裏的秋水伊人永遠不會再出現,唯有獨個兒坐在紅影樹蔭下,於徐徐的海浪聲中,默默對那些五彩紛陳瑰麗多姿的寧靜歲月致以深切的哀悼,追憶大千世界銀幕上下點綴過我那春夏秋冬的星輝月華,寫下對這些瀕臨絕種應受保護的一級稀有尤物的緬懷念想,雖然她們從來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卻永遠感激她們帶來的一縷芬芳。

Entry Filed under: 2006, 機構回顧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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